“南剑心温涯?”那戴着青箬笠的人低低笑了一声,喉间震出的气音像一缕浸了寒霜的烟,裹着三分讥诮、七分漫不经心,缓缓散在夜风里。他并未松开扣在那人天灵盖上的手指,反而微微一旋——指腹之下,皮肉发出极细微的“咯”一声脆响,似有骨节错位,又似有魂魄被硬生生拧出窍来。地上那具躯体抽搐两下,再不动弹,面皮灰败如纸,双目圆睁,瞳孔却已涣散成两粒蒙尘的琉璃珠。
温冉喉头一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没让那声哽咽冲口而出。她认得这人——不,不该说“认得”,而是“记得”。上一世,在《剑落寒潭》那本男频爽文里,他是贯穿全书最幽暗的一道影子,是主角温涯一路登顶时踩碎的最后一块踏脚石,也是唯一一个……从未被真正杀死过的人。
谢无咎。
名字如刀,刻在原著末章血色扉页上:【谢无咎者,非魔非道,非生非死,乃天道裂隙所生之劫。温涯三斩其身,九焚其魂,终不能灭。最后一战,寒潭崩,星坠渊,温涯持断剑立于万丈断崖之上,而谢无咎化作一缕青烟,随风散入云海,再无踪迹。】
可此刻,他竟就站在温冉眼前,活生生地,带着一身令人窒息的阴寒气息,连庭院中那株百年老梅,枝头刚绽的几朵初雪似的白蕊,都悄然垂首、蜷缩、枯萎。
“武林盟主?”谢无咎终于松开了手,任那具干尸软塌塌滑落泥地,发出沉闷的噗声。他直起身,宽大青箬笠檐边垂下的阴影,如墨汁滴入清水,缓慢晕染开来,几乎将温冉整个人吞没。“温涯……倒真是好名头。”他顿了顿,袖袍微动,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露出来,腕骨伶仃,却悬着一串细小铃铛——那铃铛通体墨黑,非金非玉,只在边缘泛着一点幽蓝冷光,此刻静默无声,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温冉后退半步,脚跟撞上身后一截冰凉石阶,寒意刺骨。她强迫自己抬眼,视线不敢往上,只死死钉在他悬铃的手腕上:“你……你既知他是盟主,便该知今夜玄武阁十二守卫、北斗七星阵、七十二道镇邪符咒皆已布于东苑。你杀此人……”她声音发紧,却硬是咬字清晰,“……是闯盟主寝苑,等同叛逆。若被巡夜哨看见,必召百剑围杀。”
谢无咎没应。
他忽然抬起另一只手,朝她伸来。
温冉浑身僵住,指尖冰凉,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她想逃,可双腿像被钉入青砖缝里;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余干涩气流在胸腔里乱撞。她甚至能闻到他袖中飘来的气息——不是血腥,不是药香,而是一种极淡极冷的、类似雨前山岩裂开时渗出的湿苔与铁锈混杂的味道,陈年旧棺掀开一角,阴气扑面。
那只手停在她面前半寸,五指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泛着青白光泽。然后,他指尖微曲,轻轻一勾。
温冉颈侧一凉。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触到一抹微凉滑腻——是那枚贴身佩戴多年的青玉锁片,此刻正静静躺在他掌心。玉质温润,雕工细腻,正面浮雕一轮新月,背面刻着两个蝇头小楷:“知还”。
这是她及笄那年,温涯亲手所赠,说是取“知还”二字,喻“迷途知返,终有归处”。她日日贴身戴着,从未离身。
“知还?”谢无咎念出这两个字,唇齿间滚过的音节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得让温冉心头猛地一沉。他指尖摩挲着玉面,动作近乎温柔,可那温柔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温涯给你这玉时,可曾告诉你——‘知还’二字,原是取自《太虚引》残卷中一句:‘天地逆旅,光阴过客,唯心不昧,知还本真’?”
温冉瞳孔骤缩。
《太虚引》?那不是早已失传三百年的上古禁术总纲?传说中记载的并非功法,而是……如何剥离神魂、篡改命格、逆溯因果的“伪天道之术”!原著中,温涯至死都未参透此卷真意,只当它是江湖野史附会的疯话。可谢无咎……他怎会知道?又怎会一字不差?
“你……”她嗓音嘶哑,几乎不成调,“你到底是谁?”
谢无咎终于抬起了头。
青箬笠依旧压得很低,可就在那一瞬,温冉分明感到一道目光穿透了浓重阴影,精准地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带温度,却锐利如解剖刀,一层层剥开她的伪装、她的恐惧、她强撑的镇定,最后,钉在她眼底深处——那里,一丝极淡、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与了然,正悄然掠过。
他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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