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来,慕容垂回并州后,在邺城的慕容楷负责整个冀州的防务,和不断进逼的王谧军对抗。
他察觉到,如果死守魏郡,必然会陷入极端的被动,于是倾其所有力量,从魏郡北面的安平郡往东,打造了一条横跨数...
青柳闻言,指尖微微一颤,垂眸望着自己腕上那串褪了色的旧藤镯——是老白当年在丁角村后山采野藤编的,粗粝却结实,缠着三道结,说是保平安。她没说话,只轻轻摩挲着镯子,仿佛还能触到那人宽厚手掌的温度。
王谧望着她侧脸,在灯影里浮沉的轮廓温柔而沉静,忽然想起初见青柳时,她也是这般低着头,在郗夫人院中侍奉茶水,发间一支素银簪斜斜别着,簪尾缀着半粒微黄的琥珀,像一滴凝住的泪。那时她刚从吴郡逃难来,衣裙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把一盏凉透的碧螺春端得纹丝不动。
“你不必替我担心。”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屋里酣睡的孩子,“甘棠虽莽,但心细如发;朱彤虽久未临阵,可胸中丘壑,不在战阵之下;段麟更是新锐之锋,不输当年慕容恪帐下健儿。此番出征,我不是孤身赴险,而是带着青州十年蓄养的筋骨、百战淬炼的刀锋、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渐浓的夜色,“还有这天下人熬了太久、终于不愿再等的耐心。”
青柳抬眼看他,烛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一下:“郎君说的是百姓?”
“是。”王谧颔首,“不是我贪功,也不是我好杀。冀州自石赵以来,城垣十毁其七,田畴半荒于蒿莱,官仓空而民窖满,满仓皆是陈粟霉米,不敢食,亦不忍弃。前年我去信都巡视,见一老妪跪在枯井旁,用陶罐刮取井壁渗出的湿泥,混着观音土蒸饼——那饼蒸出来黑硬如铁,咬一口,齿缝里全是沙砾。”
他喉结微动,声音低哑下去:“她说,‘齐王来了,听说是个好人,可他不来,我孙儿也活不到明年开春。’”
青柳眼睫倏地一颤,一滴泪无声坠在袖口,洇开一小片深色。
王谧伸指,替她抹去,指尖温热:“所以我不只是去打慕容垂,更是去拆掉那堵隔在百姓和活命粮之间的高墙。慕容垂是名将,但他守的是邺城宫阙,不是冀州乡野的灶台。他若真懂人心,就不会在去年秋收后强征三成余粮充军储,更不会把流民驱入太行山猎鹿为食——那山里哪还有鹿?只剩饿殍枕藉。”
青柳喃喃:“可郎君也要杀人……”
“对。”王谧答得干脆,“我要杀的,是把百姓当草芥的人,是把疆土当私产的人,是把百年乱世当作自家登阶踏脚石的人。”他望向窗外,远处隐约传来巡更梆子声,笃、笃、笃,敲得极慢,像在数着人命流逝,“司马休之说,他父王是为了司马氏存续。这话没错。可他忘了,司马氏若只为一家一姓而存,那它就早已不是大晋,只是个挂着晋字招牌的坞堡罢了。”
他转回头,目光灼灼:“青柳,你记着,将来孩子长大,若问他父亲为何出征,你不必讲什么权谋算计,只说一句——他去替那些刮井泥的老妪,讨一口能咽下去的饭。”
青柳怔住,良久,忽而展颜一笑,眼角还挂着泪,笑意却如春冰乍裂:“妾明白了。等他问起,我就说,他阿父不是去打仗,是去给天下人修灶台。”
王谧一愣,随即朗声而笑,笑声惊起檐角栖息的夜枭,扑棱棱飞向墨色天幕。他拉起青柳的手,掌心相贴,暖意融融:“灶台要修,火种更要留。你替我照看好这个家,照看好孩子,便是替我守住了最要紧的火塘。”
青柳用力点头,又迟疑道:“郎君走后,武昌公主……会不会来府中探望?”
王谧笑容微敛,沉默片刻,才道:“她若来,你替我迎她入内,不必避讳。她等的不是王谧的官位,是王谧这个人——而这个人,无论穿不穿紫袍,坐不坐龙椅,都不会变。”
青柳低头,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边:“可陛下今日在席上说得那样直白……”
“直白?”王谧摇头,“那是皇帝在替我撕开最后一层窗纸。他早看透了,也早认了。武昌公主十七岁随使团赴青州议和,那时我尚是镇北将军,她坐在屏风后听我与桓济论兵,听一个时辰,连睫毛都不颤一下。后来我遇刺重伤,她连夜遣医官携药而来,马蹄踏碎三处驿亭门槛,药匣上还沾着建康宫墙新刷的朱砂灰。”
他语声渐缓,似有追忆:“她不是在等一个帝王,是在等一个能把乱世钉死在棺盖上的人。而我若做不到,纵然登基,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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