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文君给段夫人盘起头发,挽成发髻,对着镜子里段夫人的容颜赞道:“姑母还是那么美。”
段夫人自嘲道:“不用夸我,人老了就是老了,你照顾我这么多,我却连累了你。”
段文君轻声道:“没有,一...
段夫人话音落下,庭院里忽起一阵风,吹得廊下铜铃叮当轻响,檐角垂下的青色流苏微微晃动,如水波荡漾。王谧一时未答,只望着她鬓边几缕散落的白发——那不是病容所致,倒像是被无数个不眠之夜一寸寸熬出来的霜色。他喉结微动,终是垂眸道:“夫人若真想谢我,便请安心养病,莫再思虑过甚。文君性子刚烈,却最重亲情,您若身子垮了,她纵有千般本事,也撑不起那段家残局。”
段夫人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又似叹息:“王上说话,总比当年在长安时圆融许多。”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那株半枯的银杏,枝干虬曲,新叶却倔强地从裂口处钻出,“妾初见王上,是在永和十二年冬,那时您随桓温入秦,借道长安,谒见先帝。您不过二十出头,一身素袍,眉目清冷,答问如流,却不肯多看宫人一眼。旁人都道齐王世子倨傲,可妾记得,您离宫那日,特地绕路去了西市药铺,买了一包陈年艾绒,托人转交给了当时在疫区熬药的女医——那人,正是妾的远房表妹。”
王谧怔住。那件事,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彼时他确是路过长安,亦确是因听闻西市染疫,顺手遣人送药,连名字都未留。他抬眼看向段夫人,后者神色平静,仿佛只是讲了一个与己无关的旧事。
“原来夫人还记得这些。”他声音低了几分。
“记得的,何止这一件?”段夫人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尘,“您回建康后第三年,段氏商队在泗水遭劫,三十七口人尽数被杀,货物焚尽。朝廷推说是流寇所为,草草结案。可妾查到,劫匪所用弓弩,形制与建康武库新拨给豫州军的制式完全相同。而那支豫州军的监军……正是您的门生。”
王谧面色未变,手指却缓缓收拢,指节泛白。
段夫人却不再看他,只转身望向院墙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后来妾派人去建康,想求您一句话——哪怕只是‘此事与我无关’四字,妾也能信。可您没见来人,只让长史回了一句:‘齐王但守本分,不涉外事。’”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她衣袖,露出腕骨嶙峋的手臂。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刀锋划过青砖:“那时妾才明白,您早就不愿沾这滩浑水了。可您既不愿沾,为何又允我段氏入齐?为何又准文君随您赴临淄?为何……又将段麟调来监管族人?”
王谧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因为段麟,是我亲手从尸堆里拖出来的。”
段夫人猛然回头。
“太元三年,广固之战。”王谧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沉如古井,“慕容德围城七日,城中断粮,易子而食。段麟那时不过十六,带着三百残兵护送妇孺突围,被鲜卑骑军追至潍水畔。我率亲卫接应,亲眼见他斩断浮桥缆绳,把最后十名幼童推上独木舟——自己却留在对岸,以断刀拄地,面朝敌军,立而不跪。”
他停了一瞬,喉间微哽:“他活下来了,但左腿筋脉尽断,至今不能久立。我问他为何不走,他说:‘段氏男儿,宁死不降,宁死不逃。’”
段夫人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指尖深深掐进木纹里。
“所以我不杀他。”王谧缓缓道,“也不放他。我要他活着,在临淄看着段氏如何从废墟里站起来——不是靠仇恨,而是靠规矩、劳力、税赋、契约。我要他知道,一个部族若想活下去,光靠血性不够,还得学会低头种地,抬头守法,弯腰交租,挺胸做人。”
段夫人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却未抬手去擦。
王谧静静看着她,忽道:“夫人可知,为何我今日特来此地?”
段夫人睁眼,眸中泪光未散,却已不见悲愤。
“因为明日,我要去东莱。”王谧道,“慕容垂亲率五万铁骑,已抵黄县。他未攻城,只在城外三十里扎营,每日遣使三趟,催我出战。使者皆言:‘吴王愿与齐王,一决高下,生死不论,胜者承继燕祚。’”
段夫人呼吸一滞。
“可我知道,他真正要的,不是战场胜负。”王谧目光锐利如刃,“是他女儿段文君——我既带她来齐,便等于撕毁了当年与慕容垂的密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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