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考校,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已看见少年深夜伏在台灯下,用放大镜数游丝圈数时颤抖的睫毛。
“大哥……”他嗓子发紧,“我能带……带小七哥一起去吗?他修收音机比我快。”
陈小七噗嗤笑出声,抄起茶壶给他续满:“傻子,你哥这是给你铺路呢。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指腹蹭过罗盘背面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这罗盘磁针轴心有微动,我昨天就发现了。你调干涉仪时,是不是用它做过磁场校准?”
小八脸腾地烧透,下意识想藏罗盘,却被陈启山按住了手腕。那只手宽厚温热,掌心有常年握笔与翻图纸磨出的薄茧。“小七说得对。”陈启山声音很轻,却让满屋人屏住了呼吸,“你早就在自己造路了。只是没告诉家里人。”
雨声渐密,敲打着青瓦屋檐,像无数细小的鼓点。陈小六不知何时已撕开橘子皮,把雪白经络一丝丝抽净,动作精准得如同手术:“其实……我媳妇儿张明月,去年悄悄报了夜大机械制图班。她说,等龙凤胎上小学,她要去厂里当质检员。”他把剥好的橘子推到小八面前,“喏,补补脑子。以后你姐夫修火箭,你姐当质检,咱老陈家,也算拧成一股绳了。”
陈启海忽然起身,从博古架顶层取下个褪色帆布包。解开铜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本硬壳笔记本,封皮印着“1964-1971·北师大附中物理竞赛笔记”。“这是我高中那会儿攒的。”他翻开最上面一本,泛黄纸页上密密麻麻全是电路图与演算,“当时全校就仨人能看懂俄文版《电动力学》,我、莹莹爸,还有现在中科院的赵院士。莹莹妈怀孕时,我把这些笔记全抄给她——说不准将来娃能用上。”
他合上本子,指腹抚过卷了边的纸角:“小八,你罗盘里那点灵气,不是天生的。是你从小蹲在启山哥车库里,看他焊电路板时,眼睛眨都不眨盯出来的;是你偷翻陈梅香姐化学实验手册,把酸碱滴定公式抄在作业本背面,结果被老师当成乱涂乱画罚抄五十遍……这些,我们都记得。”
茶室寂静得能听见雨水顺着瓦沟滑落的滴答声。陈小八盯着自己摊在膝头的手——指腹有墨迹,虎口有薄茧,小指第二关节处还沾着一点洗不净的蓝色油彩。他忽然想起昨夜收拾行李时,张明月塞给他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支削尖的铅笔,每支笔杆上都用钢针刻着日期:1973.9.1,1973.9.2……
“小八。”陈启山的声音像浸过温水的绸缎,“明天上午九点,你带上罗盘和那本《火箭推进原理》,来云山大厦B座三楼。沈工会在那儿等你。记住,他不考你数学,只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让你设计一个能让磁针在强震动中保持指向的阻尼结构,你会怎么选材料?”
少年猛地抬头,雨水在窗上蜿蜒而下,把院中灯笼的光晕拉得很长很长。他张了张嘴,最终只用力点头,喉结滚动时牵动颈侧一道淡粉疤痕——那是五岁时爬槐树掏鸟窝,摔下来刮在树杈上的。
就在这时,院门被推开一道缝,刘影探进半张脸,发梢还挂着雨珠:“小八!你霞姐喊你去前院!说你给丹丹姐画的速写被她婆婆看见了,非要问问‘这小伙子手这么巧,咋还没对象’?”
哄堂大笑炸开,陈小七笑着踹了弟弟一脚:“还不快去?人家婆婆相中你了!”
小八涨红着脸往外跑,经过门槛时差点被绊个趔趄。陈启山却忽然开口:“等等。”他解下腕上那块老上海表,表带是磨得发亮的棕色牛皮,“拿着。明天去见沈工,戴这个——表针走时的声音,比心跳声还准。”
小八僵在门口,雨气裹着桂花香涌进来。他低头看着递到眼前的表,表蒙上还映着自己模糊的轮廓,以及身后茶室里所有凝望他的、带着笑意与期待的脸。
“谢……谢谢大哥。”他双手接过,冰凉的金属贴上掌心,却像烙下了一枚滚烫的印。
等他身影消失在雨帘里,陈启海才慢悠悠啜了口茶:“小八这孩子,像极了启山哥十六岁那年。也是这么个雨天,他蹲在修理厂废料堆里,用报废的继电器壳子,给小七做了个能发声的八音盒。”
陈启山没应声,只把玩着桌上那枚蓝光幽幽的金属片。窗外雨声渐疏,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银箔般倾泻而下,恰好落在他摊开的左手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磨损严重的旧齿轮,齿尖圆钝,却每一处弧度都透着经年累月打磨出的温润。
陈老三忽然伸手,食指在齿轮中央轻轻一点:“这玩意儿,是当年云山厂第一台国产铣床的试制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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