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点点头,又摇头,“顺便看看彩云妈。她肺不好,冬天怕冷。”他没说的是,彩云妈床头柜抽屉里,一直压着张泛黄的全家福——照片上穿军装的年轻人搂着穿碎花衬衫的姑娘,背景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羊城站。那人是他父亲,那姑娘是彩云的母亲。
牛嘉佳这时踮脚够橱柜,想拿糖罐,却碰倒了搁在边上的搪瓷缸。缸子滚到地上,磕掉一小块蓝漆,露出底下灰白铁皮。她慌忙蹲下去捡,陈启山却先一步拾起来,用拇指抹去缸沿灰尘。缸底印着模糊的“1972年先进生产者”字样,内壁还残留着浅褐色茶垢——那是牛伯年轻时用过的,后来传给牛大力,再后来牛大力把它塞进女儿书包,说“喝水不忘挖井人”。
晚饭后众人照例在院中纳凉。竹床、蒲扇、西瓜,还有陈芸带来的卤肉铺新品——琥珀色酱鸭胗,切片码在青花碟里,油光映着月光。牛大力尝了一片,眯起眼:“火候比上次好,酱里加了陈皮?”
“加了半钱。”陈芸笑着递给他第二片,“启山哥说,陈皮要选新会冬至前采的,晒足七天。”
陈启山正帮牛嘉佳修一只断了腿的竹蜻蜓,闻言抬眼:“冬至前的陈皮,三年陈的叫“青皮”,七年陈的叫“二红”,二十年陈的才配叫“老红”。咱们这次用的是五年陈,算不上顶级,但胜在干净。”他手指灵巧地缠绕棉线,竹片咔哒一声咬合,“就像卤肉铺,不求一鸣惊人,但求每天早晨开门,顾客闻到的香味,和昨天一模一样。”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静水。牛大力剥瓜子的手慢下来,瓜子仁滚进掌心,饱满洁白。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第一次在街边支摊卖卤肉,铁锅烧得通红,香料下锅瞬间爆开的焦糊味呛得人流泪——那时哪管什么陈皮年份,能让人吃了不拉肚子就是本事。可现在呢?连酱鸭胗里一片陈皮都要计较采收时辰。他盯着陈启山修竹蜻蜓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短而齐整,腕骨凸起处有道淡色旧疤,像枚小小的、沉默的印章。
“启山,”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满院虫鸣都静了一瞬,“你小时候,是不是也修过竹蜻蜓?”
陈启山手里的棉线绷紧,竹片微微颤动。他没抬头,只把线头咬断,吐出一小截白色纤维:“修过。五岁那年,我爸用铅笔刀削竹片,削得满手血。我妈蹲在旁边,拿棉球蘸碘酒给他擦,一边擦一边骂‘瞎折腾什么’。”他顿了顿,把修好的竹蜻蜓递给牛嘉佳,看她用力一甩,螺旋桨嗡嗡旋转着飞向夜空,“后来那竹蜻蜓卡在房梁上,十年没取下来。”
牛嘉佳仰着脖子追着竹蜻蜓跑,发梢扫过陈梅香手臂。陈梅香伸手替她拂开额前碎发,目光掠过丈夫,掠过弟弟,最后落在院角那棵老石榴树上。树影婆娑,月光把枝桠的影子投在地上,蜿蜒如一条沉默的河。
第二天清晨六点,陈启山独自站在四合院西北角的耳房前。门锁已锈蚀,铜环挂着蛛网。他掏出钥匙——不是云山大厦顶层办公室那把镀金的,而是枚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齿痕深陷,像被无数个日夜反复摩挲过。插入锁孔时发出滞涩的“咔哒”声,仿佛惊醒了沉睡多年的旧梦。
门轴呻吟着转动,灰尘在斜射进来的晨光里狂舞。屋里只有一张旧木桌、一把竹椅、墙上钉着泛黄的挂历——停在1983年9月。桌面中央压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得露出棕褐色衬纸。陈启山掀开第一页,是稚拙的铅笔字:“9月1日,晴。今天跟爸爸学认字,写了‘山’字,他夸我写得像座小山。”字迹歪斜,墨迹被水洇开一小片,像滴未干的泪。
他翻到中间一页,纸张已脆得发黄。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和人名:牛大力、陈梅香、李秀菊、大姑……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括号,括号里写着“厨艺”“账目”“针线”“育儿”等字样。最下方一行钢笔字力透纸背:“人尽其才,各安其位,方为长久之道。”
窗外传来牛嘉佳清脆的笑声,她正和邻居家小孩比赛跳皮筋。笑声撞进耳房,撞在蒙尘的窗棂上,撞在那些泛黄的字迹上。陈启山静静站着,没翻下一页。阳光移动,将他身影拉长,覆在墙上的挂历上——1983年的9月,日历格子里用红笔圈出三个日期,像三枚凝固的朱砂痣。
他轻轻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转身带上门。铜锁落下时,那声“咔哒”比来时更轻,更沉,像一句终于说出口的诺言。
上午九点,云山大厦顶层办公室。陈启山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香江林医生传来的孕妇名单,十九个名字旁标注着孕周与健康状况;一份是山神集团沿海酒店项目进度表,五座城市的名字后缀着鲜红的“√”;第三份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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