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愣住,焊枪在手中微微颤抖。蓝焰忽明忽暗。
“所以华国工程师在设计Rabbit控制器时,为什么坚持用铋基焊料?”巴兹的声音沉下去,像投入深井的石子,“不是因为他们穷,买不起银基焊料。是因为他们在深圳宝安的厂房里,用同一套模具,同一批工人,同样温度湿度的无尘车间,既生产电动车控制器,也生产天宫空间站舱外机械臂的关节驱动板。他们知道,当机械臂在零下150度的火星轨道阴影区运行时,一个焊点失效,整条臂就废了。所以他们把火星级的可靠性,塞进了十五美元的控制器里。”
杰克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慢慢放下焊枪,摘下手套,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那汗珠滴落在离子推进器冷却液循环管上,瞬间蒸发,留下一小圈浅白色的盐渍。
巴兹起身,拍了拍他肩膀:“明天上午九点,带这份参数修正表去采购部。告诉他们,Rabbit的控制器散热片,换成华国产的微通道铜基板。厚度减薄百分之十八,导热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一。别提火星,就说——‘教授骑的那辆,散热片就是这个型号’。”
杰克怔了两秒,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咖啡渍染得微黄的牙齿:“明白,教授。这就去。”
巴兹推车出门,夜风忽然变得凛冽。他没直接回公寓,而是拐进航天中心东侧那片废弃的露天停车场。这里杂草丛生,铁丝网锈迹斑斑,几辆报废的T-34坦克残骸半埋在野蔷薇丛中,炮管歪斜指向天空。二十年前,这里曾是NASA与苏俄联合测试火星着陆缓冲系统的试验场。如今杂草已漫过履带,藤蔓缠绕炮塔,唯有底盘编号“730822”仍依稀可辨——那是1973年8月22日,人类首次尝试将火星车模型送入模拟火星大气的风洞那天的编号。
巴兹把Rabbit停在一辆坦克残骸旁,从车筐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包。他撕开一角,里面是半块黑麦面包,几片腌鲱鱼,还有一小罐西德产的芥末酱。他掰下一小块面包,蘸了芥末,就着冷风吃下去。辛辣直冲鼻腔,眼泪立刻涌上来。他没擦,任由泪水混着芥末的刺痛在脸颊上蔓延。远处,行政楼顶层那扇窗的灯光熄灭了。伦道夫·林终于签完了那份备忘录。巴兹知道,明天一早,白宫科技政策办公室的传真机就会吐出一份盖着椭圆形国玺的确认函。而与此同时,在万里之外的上海张江,一座尚未挂牌的“智能交通系统兼容性实验室”里,三十名华国工程师正围着三台通电的Rabbit样车,逐帧分析亨茨维尔航天中心停车场监控录像里巴兹骑行的全部数据——车速曲线、转向角度、刹车力度、甚至踏频与心率的耦合关系。他们不需要知道巴兹为什么流泪。他们只需要知道,当一位亲手把人类送上月球的老人,选择用一辆来自东方的电动车作为每日通勤工具时,那辆车上每一颗螺丝的扭矩值,都必须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
巴兹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把空罐子仔细擦净,放回车筐。他跨上车,不再看那些锈蚀的钢铁残骸。Rabbit平稳启动,车灯切开浓稠的夜色,光束里飞舞着无数微小的尘埃。他沿着来路返回,经过喷泉广场时,那几个工程师已收拾工具离开,只留下地上一滩未干的冷却液,在灯光下泛着幽蓝光泽,像一小片凝固的星空。经过动力实验室时,他听见里面传出压抑的欢呼声,紧接着是杰克洪亮的笑声:“成了!溅射率零点零三!比要求还低两个数量级!”巴兹嘴角微扬,没停,车轮继续向前。
回到公寓楼下,他没上楼。Rabbit静静停在梧桐树影里。他仰头望着自己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隐约映出书桌轮廓,桌上摊开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烫金字体已磨损大半,只能辨出“APOLLO 11”四个字母。他忽然想起今天发布会结束后,CBS那位新人记者追出来问的最后一句话:“教授,您觉得……我们和华国,到底是在竞赛,还是在修桥?”
当时他没回答,只是把Rabbit钥匙轻轻放在记者掌心。那枚黄铜钥匙冰凉,棱角分明,齿痕深深咬进年轻人的掌纹里。
此刻,巴兹从口袋摸出另一把钥匙——银灰色,更小,更沉,顶端嵌着一颗微小的蓝宝石。这是地球一号空间站对接舱的物理密钥,全球仅存七把,他有一把。他把它和Rabbit钥匙并排放在掌心,两种金属在路灯下反射出截然不同的光。一个代表过去三十年人类仰望星空的全部重量,一个代表未来三十年人类丈量大地的全部轻盈。它们之间没有高下,只有距离。而距离,从来不是用来丈量隔阂的标尺,而是等待被填满的河床。
他握紧双拳,钥匙棱角硌得掌心生疼。然后松开,任它们静静躺在梧桐叶飘落的阴影里。他转身走进公寓楼,脚步声在空旷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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