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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剑意之变(第2/3页)

想谱、不想台下有多少双眼睛。他只记得昨夜练剑至子时,月光斜切过剑脊,冰凉的光斑在石地上游移,像一条无声游动的银鱼;记得小禾蹲在檐下喂那只瘸腿麻雀,指尖沾着碎粟,麻雀啄食时羽毛簌簌抖动;记得沈迩师兄递来一枚止血丹,掌心温度透过丹药纸包渗进他掌纹……这些零碎的、温热的、毛茸茸的实感,此刻全被他碾碎,揉进指腹,按进弦中。

于是琴声变了。

急促轮指渐缓,转为一种奇异的滞涩感——左手揉弦幅度极大,弦音随之起伏如喘息;右手拨弦时故意留滞半拍,让余震在腹腔里嗡鸣。听者忽觉胸口微闷,仿佛自己正立于断崖边,海风推搡,脚下礁石松动,而身后并无退路。

丁鸾下意识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这哪里是抚琴?分明是……以弦为刃,剖开自身血肉,将心跳、脉搏、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赤裸裸摊在日光之下。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是方寸生用指甲刮过琴弦发出的嘶哑长鸣,像剑刃拖过粗粝石面。余音未绝,他已收手,垂眸静坐,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剖白与燃烧,与他毫无干系。

死寂。

海风重新呜咽,浪声回归,却显得格外遥远。

最先响起的,是谢蝉的掌声。

清脆,缓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是丁鸾,接着是徐笑语君微微颔首,连劫殿主竟抬手击掌三下,声如擂鼓。宋宴唇角扬起,向李麟方向遥遥举了举手中茶盏。林和纨君静静望着方寸生,眼中笑意温厚,像看着一株终于挣开冻土的新竹。

方寸生茫然抬头,这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指甲缝里嵌着琴漆碎屑。他下台时脚步虚浮,差点被石阶绊倒,却被一只温厚的手稳稳扶住肘弯——是沈迩。

“师弟,”沈迩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弹的,是‘生’。”

方寸生怔住。

沈迩笑着摇头:“不是‘生’字,是‘生’这个东西本身。活着的喘息,硌人的砂砾,没擦净的糕渣……比所有古谱都真。”

他转身欲走,方寸生却突然拽住他袖角:“师兄……我是不是弹错了?”

沈迩一愣,随即大笑,笑声惊起飞鸟:“错?错在哪儿?错在不该把心掏出来晒太阳?”

方寸生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那是去年试剑崖上被飞石砸的,至今没补。

这时,李麟走上前来,没说话,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像一柄剑鞘轻轻抵住脊背,撑住了他所有摇晃的骨头。

“下次,”李麟说,“记得补牙。”

方寸生一愣,随即笑出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小禾不知何时挤到前排,踮脚扒着琴台边缘,仰着脸喊:“方寸生!你弹得比我画的《大禾上棋指点老头图》还好看!”

全场哄笑。

洛神宫起身,亲自捧起四霄环佩,莲步轻移至方寸生面前。她未言,只将琴递来。方寸生慌忙双手去接,指尖触及琴身刹那,栗色漆面竟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状光晕,如投入石子的水面,又倏忽隐没。

“此琴认人。”洛神宫声音清越如泉,“不认境界,不认年岁,只认……心火是否尚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麟,又落回方寸生脸上:“遗音殿,向来不设门槛。今日之后,你若愿来,随时可抚。”

方寸生捧着琴,重得像捧着一座山,轻得像捧着一羽云。他喉头滚动,最终只用力点头。

谢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南风仙子,敢问此曲可有名?”

洛神宫望向方寸生。

方寸生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命名。他脑中闪过月光、麻雀、松子糕、海风……最后定格在师尊昨日清晨递来的一碗荠菜豆腐羹上,热气氤氲,白雾升腾。

“就叫……”他声音发紧,“《晨雾未散时》。”

谢蝉微微一怔,随即展颜:“好名字。雾气未散,万物初生,恰如琴心初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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